那些天人交戰的日子
如果有人問我這幾天都在想什麼,我大概會回答:「我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邀請媽媽陪我回診。」
聽起來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困難得讓我在夜裡輾轉反省,連續好幾天都睡不好。腦海裡不斷反覆演練著各種可能發生的對話與情境。
其實,這一年來我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回診。
家人知道我固定會去醫院打生物製劑,卻不知道我的病情控制得如何,更不知道醫師每次在診間裡跟我說了什麼。我很少主動提起,因為我總覺得,既然是自己能處理的事情,就不要讓家人擔心。
每一次氣喘發作,我獨自決定什麼時候吸救急藥物、什麼時候需要提早回診、什麼時候該按照醫囑調高口服類固醇。很多時候,這些難受與決定我都默默消化,沒有讓家人知道。
久而久之,他們看到的便只剩下表象: 「妳不是都有固定去打生物製劑嗎?」
於是,他們很自然地以為我應該越來越好了,應該可以慢慢減藥,甚至有一天能徹底停藥。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我的治療並沒有像大家期待的那麼順利。醫師曾坦白告訴我,生物製劑的效果並未達到預期;而我也清楚,目前能選擇的治療方案所剩無幾,只能繼續觀察、持續追蹤,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新藥能嘗試。
這些現實,我知道,醫師知道,衛教師也知道。 唯獨家人不知道。
這不是因為他們不關心,而是因為我從未開口。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默默承擔下來就好了,直到這次回診。
回診前,我思考了很久。
我原本希望能請衛教師教我,怎麼用一個客觀、專業的角度跟家人解釋病情。我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她幫我寫個重點小紙條,我回家直接拿給家人看就好。
因為我發現,病情由我自己說出口,在家人聽來永遠只是「我的主觀感受」。但如果是醫療團隊寫的說明,也許他們會更容易理解與接受。
我以為,這就是我這次回診的主要任務。
然而,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我的預想。那天因為氣喘衛教室人太多,沒辦法有太多時間跟位教師討論,於是我只好把這個問題留給主治
沒想到,當我才剛跟醫師開口:「我家人一直以為我打了生物製劑之後就會越來越好,甚至可以停藥……」話還沒說完,醫師便直接跟我說:
「下次把媽媽帶來,我直接跟她討論。」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不死心地追問:「還是……寫在紙上給我就好嗎」
醫師笑著搖搖頭:「太多了,寫不完。」
的確有些複雜的病況,確實不是幾行字就能交代清楚;而累積許久的誤解,也不是我一個人努力解釋就能化解。醫師不是不願意幫我,而是他比我更清楚:比起一張單薄的紙,一次面對面的直接對話更具力量。
可是,新的焦慮接踵而至。
我要怎麼邀請媽媽?
我開始陷入各種不安的猜想:她會不會覺得是我在醫師面前說了什麼?她會不會生氣,為什麼這些事不是我親口告訴她,而是要由醫師來說?還是她根本不願意陪我去?
我甚至開始預演診間裡的畫面—— 如果媽媽當場說:「多運動就會好啦。」 如果她又說:「是不是藥吃太多了?」 或者,如果她在診間一句話都不問,回家之後才開始責怪我,那我該怎麼辦?
我把所有最壞的可能都在腦中演了一遍,演到最後,自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最後,我決定放棄尋找那個「最完美」的說詞。我只是淡淡地對媽媽說了一句: 「因為這一年都是我自己回診,醫生說下次希望妳陪我一起去。」
沒有多做病情解釋,沒有提保險細節,也沒有急著說服她。
媽媽當下回應,那天剛好要忙著拜拜,不確定有沒有空。聽到這句話時,我心裡確實沉了一下,有一絲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強求。
這件事就這樣懸在我心頭好幾天。直到後來,我再次鼓起勇氣問她:「那妳那天可以陪我一起去了嗎?」
她回答:「可以。」
那一刻,我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一個人夾在醫師與家人中間,一次又一次地解釋、一次又一次地試圖證明。
這幾天我也一直在反思:為什麼慢性病患者,好像總得不斷向旁人證明自己「真的有生病」?
如果今天是感冒,我們需要一直證明自己真的不舒服嗎? 如果今天是骨折,我們需要一直證明自己真的不能跑嗎?
但慢性病好像不是這樣。特別是當外表看起來一切正常時,很多人常會誤以為你只是太少運動、太依賴藥物,或是想太多。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不再多做解釋。
只是沒想到,沉默的代價,就是讓家人永遠停留在很久以前的印象裡,以為我正走在逐漸康復的路上。
直到醫師的那一句話,才一棒敲醒了我——原來真正需要建立溝通橋樑的,不只是我,而是整個家庭。
現在回頭看,我很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把話硬生生吞回去。如果我沒有說出內心的困擾,醫師也不會果斷地提出邀請。
或許,真正的改變並不取決於媽媽聽完之後是否能完全理解我的病情,而是從這一刻開始,我終於不必再一個人孤軍奮戰,承擔所有的解釋與壓力。
下一次回診,我不知道醫師會說什麼,也不確定媽媽會有什麼反應。我依然會緊張,也依然會害怕。
但至少,我願意開始相信:有些痛楚,不一定要由病人獨自證明;有些理解,可以從一次專業而客觀的對話開始。
而我希望,下一次門診,不只是一次回診,更是我們全家重新理解彼此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