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懶得小天地

氣喘日記|連好好吃飯都變成奢侈

上週回到臺大醫院胸腔內科回診,當天施打了泰沙樂,醫師也調整了我的藥物,把原本晚上使用的氣管擴張劑停掉了。

原本以為停藥後夜間症狀可能會變明顯,沒想到這一個星期,晚上反而比之前好了一點。以前我常在半夜因為胸悶醒來,或是被劇烈的咳嗽吵醒,有時甚至能聽見自己呼吸時發出「咻咻」的喘鳴聲。這週雖然偶爾還是聽得到喘鳴,但至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頻繁被吵醒。

我原本以為,這代表狀況正在默默變好。沒想到,白天卻成了現在最難熬的時候。

連好好說話、吃飯,都變成一種奢侈

最近這幾天我發現,只要講話時間稍微長一點,胸口就會泛起一陣陣悶痛,好像空氣怎麼吸都吸不不夠。

不管是開會、發表長一點的言論,甚至只是和朋友聊天,只要講話持續一段時間,我就必須在一些很奇怪的時間點突然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吸氣。那種感覺真的很令人討厭,明明一直在呼吸,卻彷彿隨時都在窒息的邊緣。

這種窒息感不只發生在說話時,連走動、活動也會出現,甚至最近連吃飯都受影響——吃沒幾口就覺得吸不到空氣,得先停下來喘一下,才能繼續下一口。

這些原本完全不需要思考、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現在卻開始侵入並支配我的生活。我開始擔心開會能不能順利講完?擔心走這一段路會不會突然胸悶?連吃飯時,我都無法停止注意自己的呼吸。

失去自由的生活:我只能一直注意自己的呼吸

因為白天的症狀太過明顯,這一週我幾乎每天都需要吸入倍勞喘。如果吸了四口還是沒有改善,我就會照醫師交代的方法,服用兩顆備用口服類固醇。光是這一週,我就已經有三天需要用到口服類固醇了。

雖然口服類固醇確實有效,但真正讓我感到痛苦與無力的,其實不只是吃藥本身,而是我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變得極度不自由。

我不知道胸悶什麼時候會襲來,也不知道下一次被迫停下來大口吸氣會是在什麼場合。 我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我只是想好好生活——好好開一場會、好好跟別人說完一段話、好好走一段路、好好吃完一頓飯。可是現在,連這些事都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8 月 11 日的那通電話

今天下午,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給臺大醫院的氣喘衛教師,把最近這一週的狀況完整告訴她。

很幸運地,接電話的剛好是那位一直對我很有耐心的衛教師。她沒有急著下定論說「這就是發作」,也沒有直接指揮我該做什麼,而是非常仔細且耐心地了解我的狀況:

「到底是什麼時候會不舒服?是活動時、講話時,還是連休息時也會?」

我把最近的情況一一說明。隨後她問我:「上次回診時,醫師有沒有給你什麼指示?有沒有說什麼情況需要額外處置?」

我說明上次主治說吃了被用類固醇無效就去去掛急診。

聽完後,衛教師給了我一個非常實用的觀察方向。她建議我,如果是因為活動、走動或講話太多而覺得胸悶喘不過氣,先停下手邊的事,讓自己純粹地休息一下。如果休息後症狀能慢慢改善,就先觀察,不一定每次都要急著吸倍勞喘。

她特別溫柔地提醒我一件事:「如果身邊有人,可以直接告訴對方:『我現在有點喘,需要休息一下。』」

這句話對一般人來說可能很普通,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個需要重新學習的課題。

我一直以來太習慣自己處理一切:不舒服時自己停下、自己吸藥、自己觀察,真的壓不下來了才自己去看醫生。很多時候即使身邊有人,我也很少主動開口說「我不舒服」。衛教師的提醒讓我重新意識到:我不一定每一次都要自己撐著,身體發出訊號時,我可以停下來,也可以讓身邊的人知道。

但她也補充說:如果已經休息了,胸口還是持續很悶很不舒服,就不要一直忍耐,請按照醫師交代的方式使用倍勞喘。

「可是妳看不到」:一句放在心上的細膩與溫柔

接著,衛教師還建議我可以準備一台血氧機,在很不舒服時測量血氧與心跳。如果血氧下降或心跳超過每分鐘 150 下,就不要再觀察,要盡快去急診。

可這句話才剛講完,下一秒她突然反應過來:

「啊,可是妳看不到。」

她隨即貼心地接著說:「那可能要請別人幫妳看一下。」

我順口問她:「那如果我買藍牙款式的,可以直接連到手機(用語音讀出來)這樣可以嗎?」

她笑著說:「可以啊,只要是有認證的血氧機都可以。」

這只是一段很短的對話,但我的心裡卻覺得暖暖的。因為她不是機械式地敷衍我「去買一台血氧機」,而是在說出口的瞬間,立刻聯想到我的實際生活與不便,想到我買了之後可能會面臨的真實困難。

這種微小的細節,讓我真實感受到:原來有人真的把我的狀況放在心上,站在我的角度去體會我的生活。

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在觀察自己的呼吸

電話快結束時,衛教師說: 「妳先觀察兩天,兩天後再打電話回來跟我們討論一下。」

她希望我仔細觀察休息後症狀是否能改善,兩天後再把結果告訴她們,大家一起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調整。對一個每天都陷入呼吸焦慮的人來說,知道「兩天後有人會繼續關心我過得怎麼樣」,是一件無比安心的事。

掛上電話後,胸悶的症狀並沒有立刻消失,我依然不知道未來幾天會如何變化,也不確定下一次回診醫師會如何評估。

但至少現在,我知道自己該觀察什麼,知道什麼狀況需要及時就醫,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面對。

我知道需要學著在喘的時候停下來,學著對身邊的人說「我有點喘,需要休息一下」,也學著把自己的狀況說出來,而不是撐到極限才讓人知道。

對很多人來說,順暢地說完一句話、好好走一段路、安心地吃完一頓飯,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但對氣喘患者而言,這些卻是我們每天都在努力重新找回的生活。

我不知道這段路還要走多久,但至少今天,我把話說了出來,而且有人認真聽見了。

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再獨自一人,默默觀察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