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我終於站上了那個舞台:一位全盲研究生的研討會發表紀實
十月三日,對我而言,是一個極具意義的日子。這一天,我站上了由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主辦的「2026兒童發展與家庭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舞台,發表自己這段時間傾注心力完成的研究成果。為了這短短十五分鐘的發表,我準備了許久。從資料整理、統計分析,到研究結果的梳理與討論,每個環節都與指導教授反覆確認,簡報更是不知道修改了多少個版本。
然而,越接近發表日期,我越擔心一個難關,那就是氣喘。當時,我的身體狀況相當不穩定,卻始終沒有向指導教授提起。一方面是不希望教授為我操心,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別人因為我是視障學生,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我無法完成這項任務。我依然按部就班地準備研究資料、確認分析結果、修改簡報,只期盼發表當天能和其他研究生一樣,順利站上講台,完整地說完自己的研究。
遺憾的是,十月二日晚上,氣喘還是不合時宜地發作了。半夜躺在床上,我感受到呼吸不順,胸口也相當不舒服。想到隔天下午就是正式發表,我沒有讓自己陷入「萬一明天無法發表怎麼辦」的恐慌,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撐著點,先熬過今晚再說。」我使用了五下泛得林,但症狀並沒有明顯改善,後續也依照醫囑追加類固醇與吸入藥物。那一夜,我幾乎無法好好休息。到了十月三日清晨,胸口的悶痛依然讓我睡不好,即使使用貝勞喘,不適也沒有緩解。所幸,隨著時間推移,呼吸狀況稍微穩定,喘鳴聲也逐漸平息。雖然仍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我還是按照原定計畫出發了。
研討會當天,家人因故無法陪同出席。面對陌生的會場環境,加上身體尚未完全恢復,獨自前往的我難免有些不安。幸好,指導教授當天也在會場。每當我需要移動或需要協助時,只要傳訊息給教授,她總是熱心幫忙。後來,教授因行程安排需要暫時離開幾個小時,擔心我一個人有所不便,便提前聯繫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請他們協助接應。
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也相當熱忱,不僅細心協助,還主動留下聯絡電話,親切地告訴我:「只要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們,我們都在!」這句話讓我感到格外安心。對一位全盲、獨自參加研討會的學生而言,知道自己有需要時隨時找得到人協助,是很重要的支持。因為教授與工作人員的周全安排,我終於能放下心中的不安,專心迎接接下來的發表。
真正站上講台的那一刻,原本因氣喘與陌生環境而產生的焦慮,逐漸被熟悉感取代。雖然眼前一片黑暗,但簡報架構、研究邏輯與統計分析結果,我早已反覆確認、熟記於心,也清楚知道這份研究想傳達的意義。於是,我順著準備好的內容,一步步將研究成果娓娓道來。
十五分鐘轉瞬即逝,報告順利結束。當台下響起掌聲的那一刻,我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我做到了!
然而,比起掌聲,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隨後與聽眾的交流。幾位聽眾主動走上前來與我討論,除了對研究主題感興趣,也對我的研究方式感到好奇。有人問我:「妳是怎麼做資料分析的?」也有人關心:「那教授平常又是怎麼指導妳的呢?」
這些問題讓我意識到,在許多人的既有認知中,全盲學生從事量化研究確實相當少見。畢竟,量化研究需要處理大量數據,從資料整理、統計分析到結果解讀,每個環節都必須仔細確認。而我無法直接透過視覺查看表格與統計軟體中的資訊,大家自然會好奇,我究竟是如何完成這些工作的。
其實,對我而言,視力障礙從不代表可以降低學術要求。我同樣需要理解研究問題、整理數據、嚴謹分析並核對成果,只是必須摸索適合自己的操作方式,運用不同的工具與方法完成研究。
而在這條路上,指導教授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帶領一位全盲學生完成量化研究並不容易。教授除了需要理解我的操作方式,也必須與我共同討論如何確認資料、驗證分析結果。許多無法直接透過視覺查看的資訊,都需要換一種方式溝通與確認。
令我感激的是,教授從未因為我是視障學生,就降低對我的學術要求。我們依然反覆討論研究設計、確認數據、檢視分析結果,一次又一次地修改簡報,始終以相同的嚴謹態度對待研究品質。
因此,我也想藉著這篇文章,特別向指導教授表達感謝。謝謝您願意花時間理解我的學習與操作模式,耐心陪我核對研究內容,也謝謝您在研討會當天給予我細心的照顧,甚至提前安排主辦單位的人員接應。
這份成果包含了我的努力,也離不開教授一路以來的指導、討論與支持。因為有您的陪伴,我才能更踏實地完成研究,並在這一天安心地站上研討會的舞台。
回首這段歷程,十月三日的發表早已超越一場學術報告的意義。從研究過程中不斷摸索適合自己的資料處理方式,到深夜氣喘發作時一遍遍告訴自己「撐著點」,再到隔天下午順利完成十五分鐘的發表,這一路上有許多不容易,也有許多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辛苦。而聽眾們在會後主動交流、詢問我的研究方式,更讓我看見這份成果背後的意義。全盲學生也可以從事量化研究、處理複雜數據,並在學術研討會上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視障不代表不能做量化研究,也不代表必須放棄對學術的追求。我們或許需要不同的工具、方法與溝通模式,但同樣能夠朝著研究目標前進。
十月三日,我終於站上了那個舞台。這一次,我不只完成了一場十五分鐘的學術發表,也跨越了身體狀況與研究歷程中的重重挑戰。
我終於可以坦然地對自己說: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