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呼吸間反覆掙扎的日子
「打這個新的比較好?」
回診一開始,醫師這樣問我。
我想了一下,才慢慢回答:「打的前幾天比較好。」
「哦,好,那就維持這個。這比較不會引起蕁麻疹。」
其實現在的回診,重點早已不再是「什麼時候會痊癒」,而是「有沒有比之前再好一點」。 對現在的我來說,「比較好」這三個字,已經是得來不易的奢侈。
消失的空氣
「我前幾天睡到一半,又突然吸不到空氣。」我對醫師說。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前一秒還沉在夢裡,下一秒卻像有人突然抽走了整個房間的氧氣。胸口悶得受不了,只能硬逼自己醒來,在黑暗裡拼命吸藥、調整呼吸。
「你現在住哪裡?」他接著問。
「學校,或家裡。」
「有差嗎?」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沒差,都一樣爛。」
醫師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其實都明白,當身體狀況糟糕的時候,無論待在哪裡,那種窒息感都會如影隨形。它不會因為換了一個空間就消失,也不會因為白天黑夜不同而停止。
被藥物切碎的日常
「那你現在還是吸兩種藥。帝舒滿每天四次?」
「對,然後再加黃色那支,早晚兩口。」
現在的生活,像是被藥物精準地切割成一段又一段。幾點該吸哪支藥、一次要吸幾口、症狀有沒有變重、晚上能不能順利睡著……我的人生,好像開始繞著「呼吸」這件事不停打轉。
「對了,我最近走路又開始怪怪的。」我補了一句。
「怎樣怪怪?」
「就……又開始吸不到空氣。可是我根本沒有走很遠。」
那種感覺真的很煩。
沒有跑步、沒有爬樓梯,甚至只是平常地走著,胸口就突然像被卡住一樣,怎麼吸都吸不進空氣,怎麼樣都覺得喘。
最可怕的是,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發作。
兩個月的距離
醫師一邊聽著,一邊替我檢查。
「我看一下眼睛喔。」
診間依舊忙碌。藥單被撕下的聲音、儀器運作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問診聲,全都混在一起。
醫師一邊紀錄,一邊說:「之前只開一個禮拜啊……我今天先開兩個月給你。」
我愣了一下。
兩個月,感覺好久。
心底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
「我要撐過這兩個月啊。」
但很快地,另一個念頭也慢慢浮現。
雖然預約的是兩個月後的門診,但那不代表我被放棄了。如果中間真的撐不住,如果那些不舒服的感覺再次失控,我知道自己還可以請衛教師幫忙聯繫醫師、幫忙加號。
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一個人硬撐著。
關於期待
我好像也慢慢習慣了。
習慣隨身帶著藥,習慣時時注意呼吸的起伏,習慣在每次回診時,平靜地回答醫師的問題。
這像是一場很漫長的馬拉松。明明已經很累了,卻還是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接下來,我還要繼續去打針、繼續做肺功能檢查。那些原本聽起來冰冷又陌生的醫療程序,如今卻變成了一種反覆進行的儀式。
每一次吸藥、每一次回診、每一次檢查,都像是在告訴自己:
「我正往更好的方向前進,不可以放棄。」
雖然身體狀況依然糟糕,雖然有些夜晚還是會在喘不過氣中驚醒,但我心裡始終留著一點小小的期待。
希望總有一天,當醫師再問我:
「有比較好嗎?」
那時候的我,終於可以很肯定地回答:
「有,真的好多了。」
結論
慢性病最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某一次特別嚴重的發作,而是那些反覆、漫長、看不到終點的日子。 每天都要和呼吸搏鬥,每天都得重新適應自己的身體,久了之後,連「正常呼吸」都變成一件需要努力的事。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努力生活著。
也許現在的我還沒真正好起來,也還在努力反覆掙扎,可是至少,我沒有停下來。
而有時候,所謂的勇敢,或許不是不害怕,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失敗後,依然願意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