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新藥,卻不敢期待太多——11月9日台大胸腔內科回診記
11月9日,又是到台大胸腔內科回診的日子。 照慣例,回診前幾天的星期四,我接到了氣喘衛教師的電話。除了例行關心最近的身體狀況,衛教師也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主治醫師幫我申請的新生物製劑「杜必炎(Dupixent)」終於通過健保核准,這次回診就可以開始施打了。 聽到新藥終於核准,理論上應該感到高興,但老實說,我心裡並沒有太多期待。畢竟過去已經嘗試過喜瑞樂、泰莎樂等不同的生物製劑,治療效果始終不如預期。如今換了新藥,真的會有什麼不同嗎?
這次的氣喘控制測驗(ACT)依然只有12分,和之前相比,完全沒有改善。我問衛教師:「如果新藥打了還是沒效,可以換回之前的藥嗎?」 衛教師溫柔地安撫我:「每個醫師都有自己的考量,他們都會盡量幫妳想辦法,先不要想太多。」 我也提到,目前使用的急救藥物幾乎已經失去效果。平常除了固定服用四顆口服類固醇,有時還得額外多吃兩顆,才能稍微壓下症狀。尤其是颱風來襲的那三天,幾乎天天發作,即使反覆吸了「貝勞喘」也無法緩解,最後只能不斷增加類固醇的使用量。雖然服藥後喘鳴聲會稍微減小,但呼吸不順的沉重感始終沒有消失。 我忍不住問衛教師,未來如果再發生急性發作,究竟該怎麼辦?她建議我回診時直接和主治醫師討論,並特別提醒兩件事:第一,要確認手邊的口服類固醇是否足夠;第二,務必要和醫師擬定未來發作時的處理機制,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什麼事情都靠自己硬撐。
到了回診當天,我先到衛教室遞交這個月的尖峰呼氣流速紀錄表。也不知道那天是哪根筋不對,突然有一大堆問題想問,於是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向衛教師提出來。 首先是這個星期六,因為課程需求,我必須參加校內的攀岩活動。我問衛教師,以目前這麼不穩定的身體狀況,是否有什麼藥物可以自行調整? 她開始認真檢視我的用藥,接著說:「妳現在身邊能當急救用的,也就只有貝勞喘、口服類固醇和泛得林。妳都要隨身帶著,真的不舒服就先用。雖然攀岩是在室內,沒有花粉或劇烈溫差,但只要一覺得不對勁,就要立刻離開。我們總不能因為擔心發作,就避開所有活動。不過,我還是建議妳等等跟主治醫師討論看看,因為妳最近的狀況真的很不穩定,說不定醫師根本不讓妳去。」
接著,我提到左手手腕上方最近出現了一些類似過敏的皮疹。之前曾向主治醫師反映過,當時醫師建議我去看皮膚科,但診所醫師認為可能與施打生物製劑有關。 衛教師聽完後表示,有些病人施打生物製劑確實會出現類似反應,不過通常是在剛開始治療時發生,比較少像我這樣突然出現。她提醒我,等等一定要讓醫師親自看看,評估是否需要抽血檢查相關免疫指標,因為有些氣喘控制非常不理想的病人,進一步檢查後才發現合併其他免疫系統疾病。
還沒完,我又提到最近身上偶爾會出現不明原因的瘀青。 衛教師問我瘀青出現在哪裡,我回答,是媽媽在我的膝蓋上發現的,但我自己完全沒有印象曾經撞到。衛教師提醒,不明原因的瘀青可能與血小板有關,隨即調出我的檢查紀錄,確認至少到8月最後一次抽血時,相關數值都還正常。不過,這次仍然要請主治醫師評估是否需要重新抽血檢查。
最後,大概是看我一口氣提出太多問題,神情又顯得格外焦慮,衛教師開始對我進行心理輔導(笑)。 她分享,杜必炎原本主要用來治療異位性皮膚炎,後來也發現對氣喘有不錯的治療效果。之前有病人換過好多種藥物都沒有改善,改打這個藥之後,病情好轉許多,甚至還有人因為效果太好,竟然私自停藥了!當然,也有病人剛開始施打一個月還沒有明顯感覺,後來才逐漸看見效果。 她拍拍我,要我不要想太多,醫師一定會盡力幫我。 雖然我還是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聽完衛教師分享的案例,心裡至少看見了一絲微弱的可能性。
離開衛教室後,我前往診間插卡。沒想到不到五分鐘,就聽見那位我很喜歡的護理師叫我的名字。她陪著我走進診間,沿路還不斷溫柔地提醒:「走慢一點喔。」
進入診間後,主治醫師問我:「最近好不好?」 我回答:「還行。」 沒想到醫師看著我,反問了一句:「真的嗎?」 當下覺得有些妙,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觀察到了什麼神情或細節,才會這樣反問。 接著,醫師告訴我,新藥已經通過健保核准,今天就可以開始施打。聽診結束後,醫師說明今天先打兩支,之後每兩週施打一次。原本醫師想安排兩週後回診,沒想到護理師連忙提醒:「妳兩週後停診欸!」醫師這才笑著改約一個月後。 主治醫師隨後確認,我目前依然每天服用四顆口服類固醇,並交代如果施打新藥後症狀有所改善,可以嘗試慢慢減量,調整為早晚各一顆。
接著,我告訴主治:「現在吸貝勞喘幾乎都沒效了,常常需要自己多吃兩顆類固醇,才會好一點點。有其他藥可以換嗎?」 醫師表示,目前還有上次開立的泛得林可以試試看。 但我直接回答:「泛得林原本就沒效了……現在是我貝勞喘吸了三、四口沒效,再接著吸泛得林三、四口也還是沒用。」 主治醫師思考了一下,說:「那可能只能試試看『吸必擴』了。我開給妳,如果妳吸貝勞喘沒用,就試試看這個;如果連吸必擴都不行,就只能吃類固醇了。」
開始開藥時,醫師發現我的藥物總量已經達到健保規定的上限,於是停下來問我:「妳有沒有哪一種藥手邊還有剩,夠吃一個月的?」 我回答:「新流。」 醫師便說:「那我這次先不開這個,不然妳就要自費了。」 那一刻真的覺得醫師好貼心,連開藥都會特別幫病人精打細算,想辦法省錢(笑)。
這時,我突然想起星期六的攀岩活動,便順口問:「我週六因為課程需要要去攀岩,應該可以去吧?」 沒想到醫師直接問我:「妳可以直接請假嗎?」 我有些驚訝地反問:「請假?」 醫師神情認真地解釋:「妳今天聽起來的狀況,並沒有上個月來的時候好,而且妳現在連吸藥都已經壓不住了。」 雖然我不知道醫師究竟是從聽診,還是從我們的對話中察覺到什麼異常,但那天的我確實不太舒服。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裡突然湧上一陣巨大的震驚與落差。 記得一年前,我第一次來找這位醫師看診時,也曾經問過能不能去室外的山區攀岩。當時的她完全沒有拒絕,甚至還興致勃勃地和護理師一起在診間幫我查詢山區地點及當天的天氣。 那時醫師的開朗與支持,至今仍歷歷在目。 然而,現在的我只是想參加一場「室內」攀岩活動,卻被醫師如此果斷地勸退。這段時間以來,我的身體究竟衰退到了什麼程度,才讓她做出如此不同的決定?
我有些為難地說:「可是我上次沒去參加其中一個工作坊,就被老師碎念、責備了……」 醫師聽完,直接說:「不然我幫妳開診斷書,妳拿去請假。」 我猶豫地問:「可是……妳會寫什麼?學校除了室友以外,根本沒有人知道我有氣喘欸。」 沒想到,說到這裡,護理師和醫師竟然同時開口勸我,認為我應該認真考慮讓學校老師知道自己的病情。 我喃喃地說:「可是快畢業了……」 她們卻懇切地提醒我:「但在學校如果真的發生意外該怎麼辦?」
好吧,我想自己真的應該認真思考,究竟該向學校哪些人說明身體狀況,以及應該透露到什麼程度了。 最後,主治醫師在診斷書上記錄下:「氣喘急性發作,需規則回診,不宜劇烈運動。」 看診結束後,護理師陪我走出診間。其實,我的內心久久無法平復。沒想到醫師會如此果斷地拒絕我參加攀岩活動,甚至主動提出開立診斷書,協助我向學校請假。 或許在她們眼中,我目前的身體狀況,確實已經脆弱到無法再承受額外的風險。
等了一會兒,護理師拿著文件出來。我突然想起剛才忘記詢問瘀青和手腕皮疹的事情,連忙補問。 針對瘀青,護理師交代我,下次如果又發現不明原因的瘀青,記得請家人幫忙拍照存證,回診時再提供給醫療團隊參考;至於手腕上的皮疹,則先觀察施打杜必炎後是否有所改善。
離開診間後,我前往批價、領藥。 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應該要領到三支杜必炎針劑,然而,藥師卻只交給我兩支。 我向藥師再次核對,藥師表示系統畫面上顯示的數量確實只有兩支,建議我回診間確認。 於是,我又回到診間找護理師詢問。沒想到,坐在裡面的主治醫師聽見我們的對話,立刻喊道:「三支才對!」 護理師見狀,連忙幫我拉了一張椅子,讓我坐著休息,並告訴我:「妳在這裡等我處理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告訴我,已經直接聯繫好專屬櫃檯,並交代:「過去之後不要離開喔,他們那邊會直接幫妳處理好,把正確的針劑交給妳。」
看到這一幕,真的非常感謝護理師和主治醫師!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現了數量誤差,但對於行動不方便的我來說,她們總是能用最體貼、讓我減少移動的方式,幫我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到了指定櫃檯後,果然如護理師所說,有專人協助處理,很快就順利拿到了正確的三支針劑。
因為今天是第一次施打杜必炎,而且兩週後就必須開始自己在家注射,所以我拿著針劑來到治療室,請護理師協助退冰,也希望能趁今天學習如何自行注射。 我向護理師說明:「不好意思,我今天要打杜必炎,但以前沒有打過,不確定這個藥需要退冰多久?」 護理師回答:「啊,杜必炎喔!這個藥退冰要45分鐘。現在這裡剛好沒人,妳就在這裡坐著慢慢等吧。」 接著,她又探頭問我:「聽說妳等等要學著自己打針喔?」 我非常意外地問:「妳怎麼知道?」 護理師笑著說:「因為剛剛診間護理師特別打電話來交代我啦!」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心裡真的充滿感動。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細心的護理師?她竟然特地先打電話到治療室說明我的情況,讓我完全不需要再花額外的心力,重新解釋自己想學習注射的需求。 更讓我心頭一暖的是,護理師隨後轉述了診間護理師在電話裡對我的稱讚。她特別交代治療室,雖然我眼睛看不到,但平常竟然都能自己獨立打針,真的非常厲害。 那種被醫療團隊默默放在心上照顧,甚至有人為自己的獨立感到驕傲的溫暖,瞬間化解了先前不少焦慮。 我笑著回答:「打這個其實沒有很恐怖啦,我可以自己來的!」
45分鐘的退冰時間一到,護理師便帶我進入治療室。 她先向我說明注射部位:如果自己施打,可以選擇大腿或腹部;如果由別人協助,則可以注射在手臂。因為今天一共需要施打兩針,所以第一針由護理師示範,第二針則由我親自操作。 開始之前,護理師先將針劑放在我的手裡,讓我透過觸摸認識針劑的外觀與結構,接著告訴我筆蓋的位置,協助我拔開筆蓋,並完成注射部位的消毒。 她一邊操作,一邊仔細說明:「注射方式就跟以前打泰莎樂一樣,將針劑垂直緊貼皮膚,然後用力向下按壓。針頭刺入皮膚時會聽到第一聲喀聲;等到藥水完全注射完畢後,會聽到第二聲喀聲。這時候在心裡默數十秒,就可以將針劑移開,最後用棉片輕壓止血。」
接著輪到第二針,由我親自操作,護理師則在旁邊全程監督。 我順利完成了消毒、定位、垂直壓針、等待兩聲喀聲,到最後按壓止血的所有步驟。 施打完成後,護理師給了我大大的讚美,誇獎我操作得非常好,連消毒步驟也做得很標準! 又成功解鎖了一項新的注射技能。
這次回診,從得知新藥順利通過健保核准,到和衛教師討論急救藥物失效、不明瘀青與手腕皮疹;從主治醫師果斷勸退我的攀岩活動,甚至主動提出開立診斷書,再到第一次學習並成功自行注射杜必炎,短短一天之內,經歷了大量的事情,我的心情也隨著這些事件不斷起伏。 我很感謝衛教師耐心地回答我排山倒海的問題,也無比感謝主治醫師和護理師始終以細膩、體貼的方式照顧我。 尤其是主治醫師果斷地幫我開立診斷書,以及她和護理師一搭一唱、發自內心勸我讓學校老師了解病情的那一刻,真的深深觸動了我。 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長久以來,習慣咬牙獨自承受病痛的我,是不是也該學著卸下戒備,坦然接受身邊人的關心與保護? 至於杜必炎,這次終於正式打進體內了。 新藥治療已經正式展開,但氣喘究竟能不能因此獲得控制,依然是個未知數。 接下來,就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靜靜等待這「十七之鑰」,究竟能不能為我的生活帶來不一樣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