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3回診紀錄
病程走到這裡,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的肺像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而我的胸腔科主治醫師,已經陪我解這道題很久了。 故事要從 7 月 6 日說起。 那天回診,主治醫師評估後,決定將我原本每月施打一次的生物製劑「喜瑞樂」換成「泰莎樂」,希望能替控制不佳的氣喘找到新的突破口,其餘藥物則維持不變。剛換藥的前幾天,雖然症狀依舊,但還在可承受的範圍內,一星期大約只需要使用兩天貝勞喘。我甚至一度覺得,也許這次真的有機會了。
沒想到,7 月 17 日,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那天我開始不停地咳嗽,咳到幾乎吸不到空氣,喉嚨裡不斷傳出尖銳的喘鳴聲。明明已經很努力吸氣,空氣卻像卡在一半,怎麼也進不去。我趕緊拿起貝勞喘,一口、兩口……一路吸到 8 口,再補上吸必闊,效果卻依然微乎其微。
到了晚上,我看著桌上的類固醇,遲遲沒有伸手。 因為我知道,一旦把藥吞下去,就代表我又走回了那條熟悉卻痛苦的老路。 主治醫師上個月就交代過,氣喘嚴重發作時可以啟動急救方案:口服高劑量類固醇,每次 3 顆、一天兩次,連續三天。理智上,我知道現在就是該吃藥的時候;但情感上,我真的很排斥。 我很清楚類固醇救過我很多次,是目前少數能緩解症狀的藥,但它的副作用也會跟著我很久。我害怕月亮臉、害怕身體產生依賴,更害怕有一天,連它都失去了效果。最讓人無力的是,我心裡明白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好像每當病情失控,我最後都只能妥協於類固醇。
那天我坐了很久,腦海裡有個聲音說:「再等等看吧,說不定等一下就好了。」但另一個聲音卻不斷逼問:「你現在連空氣都快吸不到了,還等什麼?」 最後,我還是拿起藥,配著水吞了下去。不是因為我不害怕,而是當「呼吸」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人其實沒有太多選擇。
然而,結果卻讓我大失所望。 三天的高劑量類固醇,除了讓咳嗽消失之外,那種吸不到空氣的窒息感幾乎毫無改善,喘鳴聲與胸口的壓迫感依然頑固。最讓人沮喪的是,我明明已經用上了所謂的「重藥」,卻發現即使把手上的牌一張張打完,也不一定能換來想要的結果。 照醫囑,三天急救期結束後,我在週一晚上將類固醇降回維持劑量——每晚 1.5 顆。沒想到一減藥,夜晚立刻變成了最漫長的考驗。 我無法平躺,只能整晚坐著。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每天晚上都得依賴貝勞喘,才能勉強撐到天亮。
到了星期二,我終於撐不下去了。 我打電話給台大氣喘衛教師,她聽完狀況後,迅速幫我加掛了週四主治醫師的門診。我也透過基金會聯絡到陪伴志工,準備再一次踏上那條熟悉不過的回診路。
星期四一早報到,我的診號是 36 號,而回程復康巴士預約在中午 12 點半,我心想「應該來得及吧」。但那天主治醫師看得格外仔細,每位病人幾乎都花了不少時間。到了中午,號碼還停留在十幾號,我果斷地和志工先去美食街吃飯,並取消了復康巴士。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再正確不過——我最後是在下午 1 點 17 分,才終於聽到護理師叫我的名字。
一走進診間,主治醫師便問:「換成泰莎樂之後,還是沒有比較好嗎?」 我點點頭,將這幾天的狀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高劑量類固醇穩住了咳嗽,但吸不到空氣的感覺依然存在;一減藥,我連平躺睡覺都做不到。 聽完後,他沉思了一下,決定把生物製劑改回喜瑞樂,並將施打頻率提高到每兩週一次。 老實說,聽到這個決定時我並沒有太多期待。因為喜瑞樂之前打過,它曾經有效,但只有前兩個月,之後效果便遞減了。 我忍不住問主治:「那我晚上還是吸不到空氣怎麼辦?」 他說:「先去打一針看看晚上會不會比較可以睡」 然後反問:「所以你吸不到空氣的時候,吸藥都沒有用嗎?」 我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沒用。貝勞喘有時還是有用,只是要吸到 6、7 口,甚至 8 口,才會稍微舒服一點。」 話音剛落,旁邊的護理師忍不住笑了出來:「6 到 8 口?!」語氣裡滿是驚訝。 我也只能苦笑。如果不是難受到極致,又有誰想把救急藥吸到這種程度?
主治醫師重新幫我整理了急救流程:「之後如果覺得呼吸不順,先吸 2 口貝勞喘;如果有效,就維持原本晚上 1.5 顆類固醇。如果沒改善,就直接再補 2 顆類固醇。」 「這樣一天不是會吃很多類固醇嗎?如果早上吸不到空氣也是這樣處理嗎?」我問。 「無論什麼時候不舒服都這樣吃,不過這樣類固醇的確會吃比較多,但這是短期的急救方式。我今天會多開每天兩顆的類固醇給你,讓你稱道下周3號回來」他很坦白。 「那……如果連類固醇都沒用了呢?」 這次他幾乎沒有猶豫:「那就直接去急診,打類固醇。」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湧上心頭。好像我們轉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了起點。
那天我也配合抽了血,主治醫師說想再幫我看看有沒有其他藥物可以申請。 聽到這句話時,我愣了一下。因為早在幾個月前,他就曾很坦白地對我說過:「其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藥了。」 所以當他說要再抽血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期待,而是想著「不用了吧」。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我們彼此都清楚,這條路已經走到了很後面。 這一年多來,我們試過生物製劑、調整吸入劑、增加口服類固醇,再將打針頻率翻倍。每一次回診,對話好像都在重演: 「最近有沒有比較好?」 「晚上還會吸不到空氣嗎?」 「要不要再調整看看?」 那一瞬間,我很想跟他說:「不用再幫我申請了,我真的有點累了。」 但話到了嘴邊,我還是吞了回去。 因為即使他曾經說過沒有更好的藥,即使我們都知道選項所剩無幾,這一次回診,他依然在幫我想辦法。他願意繼續替我調整用藥、抽血,耐心回答我每一個我的焦慮。
看完診後,我拿著單子去注射室。護理師刷完條碼,看著紀錄驚呼:「酷斃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換藥。」 我笑著回答:「對啊,我覺得我的主治醫師快被我用盡心思了。」 「所以兩種藥都沒效嗎?」她問。 「對啊,一直發作,只能靠類固醇撐著。」
打完針回到家後不久,手機響了,是台大氣喘衛教師打來的。她特地再次向我確認最新的醫囑,深怕我回家後記錯了複雜的藥物調整細節。 掛上電話後,我突然感到一種難過。因為直到今天,依然有這麼多人正在為我的呼吸努力著,而我,卻已經開始動了放棄的念頭。 未來這支藥會不會有效、抽血能不能找到新的轉機、我還要再吃多久的類固醇,我通通不知道。我只知道下周,我大概還是會坐在同一間診間裡,回答主治醫師那句熟悉的:「最近有沒有比較好?」 抗喘這條路走到現在,我早已不期待奇蹟。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不用再抱著枕頭坐著過夜;希望「呼吸」這件事,能重新變得理所當然,不再需要拼盡全力。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如果我的主治醫師還不打算放棄,還願意替我想辦法,那麼我想,我就再陪他多試一次吧。 只是這一次,我終於敢對自己承認: 我真的,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