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懶得小天地

七月回診紀錄|當肺功能進步了,氣喘卻還沒有真正穩定

【手心傳來的安心溫度】

七月初,又到了回台大胸腔內科回診的日子。和往常一樣,我抵達門診,在志工的陪同下走到診間外報到。不過在走進診間前,就先發生了一件讓我心頭一暖的小插曲。

完成報到後,我站在診間門口等候護理師,心裡正盤算著等等要先向她說明今天需要施打生物製劑。這時,診間的門開了,一位護理師走出來向其他病人說明叮嚀。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一下就認出她了——自從五月中旬後,我就沒再遇見過她。

等她忙完,我忍不住主動開口:「好久不見!」 她一轉頭也立刻認出了我,笑著回應:「好久不見!妳今天也要打針喔?那妳要等我一下喔,健保卡先給我。」

短短幾句對話,卻讓我的心情瞬間亮了起來。她一直是我很喜歡的跟診護理師。每次輪到我看診,她從不只是請志工把我帶進去,而是會非常自然地牽起我的手,陪我一起走進診間;看診結束後,她也會再次牽著我走出來,溫柔地把我的手交託給外面的志工。

那樣的自然,自然到讓我幾乎忘了,這並不是每位醫護人員的義務。不僅如此,因為我每次回診都需要注射生物製劑,並希望能在下午五點前完成,只要是她跟診,她總會默默在背後協調,盡力幫我安排提早看診。她從不邀功,但我知道,因為有她的貼心,我總能順利在三點半前看完整個門診,安心地去趕下一場治療。對旁人而言這或許微不足道,但對我來說,卻是一份讓人無比安心的照顧。

【數據裡的進步,與記憶中的驚心】

沒多久,燈號跳到了我的號碼。護理師輕輕牽起我的手,帶我走進診間。 主治醫師坐在電腦前,看著我上週剛完成的肺功能檢查報告。端詳了一會兒,他露出笑容開心地說:「肺功能進步很多喔!」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嗎?」 坦白說,這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這一個月來,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氣喘控制得不甚理想,甚至還經歷了一次嚴重的急性發作。我本以為報告數字會慘不忍睹,沒想到結果竟然是不退反進。

主治醫師滑動椅子來到我身旁,拿起聽診器。「吐氣……吸氣……再吐氣……」我配合著指令調整呼吸。最後他說:「再吸一口氣……咳一下,我聽聽看。」

聽診完畢,他回到電腦前邊看螢幕邊問:「今天我們要開什麼藥?」 「之前的藥。」我回答。隨後,我開始向他說明六月換藥後的身體狀況:「六月時,您把黃色的必肺暢換成喘寶。換藥後的第一個星期狀況很好,我大概只用了一次備勞喘;可是到了第二個星期,情況就開始變差了。」

想起那天的畫面,我至今仍心有餘悸。「端午節前的那個星期二,我要去學校打工。那天從家裡走到停車場,才走到一半,我突然就吸不到空氣了……」

主治醫師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接著說:「我趕快上車休息,以為休息一下就好。但一路上坐車到學校,呼吸都沒有變得比較順暢。到了學校,外面正下著雨,我吸了第一口備勞喘,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等藥效,但完全沒有改善。那天,我總共用了六口備勞喘,也吸了好幾口吸必擴,可是都沒有用。後來媽媽告訴我,我那天幾乎整天都處於昏睡狀態。」

直到現在,我仍記得那種深深的無力與疲憊。當時我單純以為是發作太累才會嗜睡,於是趁著這次機會問主治醫師:「如果像那天一樣,一直吸急救藥都沒有用,我是可以自己吃口服類固醇嗎?」 「對。」主治醫師給了明確的答案。 「那要怎麼吃呢?」 「早晚各三顆,連續吃三天。」 聽到這裡,我心中懸著的大石總算放下了。以前家裡雖然備有口服類固醇,卻不知道正確的救急時機與劑量,這次終於有了一個清晰且安心的指引。

【聽懂身體的求救訊號】

不過,除了類固醇的用法,我更想釐清那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 我看著主治醫師,有些不確定地問:「可是,為什麼氣喘發作會讓人一直昏睡?這是正常的嗎?」

主治醫師嚴肅地向我解釋:「因為二氧化碳排不出來。當氣管嚴重嚴重阻塞時,體內的二氧化碳濃度升高,人就會開始陷入昏睡。」 這番話打破了我的盲點——原來那不是「太累了想睡」,而是身體在缺氧與二氧化碳滯留下的求救訊號。

我有些緊張地追問:「所以那個時候,就只能讓她一直睡嗎?」 主治醫師立刻回答:「去醫院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半開玩笑地確認:「真的假的?」 主治醫師也笑了,但語氣無比肯定:「真的,要去醫院打類固醇。」 「那什麼時候該去急診?」 「如果吃了口服類固醇,卻還是一直昏睡,那就只好來用打的。如果沒有拖到時間,就直接來台大急診,我們這裡有妳完整的病歷,比較清楚妳的狀況,也比較知道該怎麼處理。」

聽完這番叮嚀,我的心裡踏實了許多。以前總覺得「急診」是個遙遠且模糊的字眼,不知道到底要嚴重到什麼程度才符合標準。現在我終於明白,當急救吸入劑失效、口服類固醇無感,且身體陷入無法自拔的昏睡時,就是該果斷前往急診的時刻。

【在起伏的療程中,尋找自在呼吸的答案】

釐清了急性發作的處理流程後,主治醫師將話題帶回日常的控制。「那咳嗽的情況呢?」 「從六月十六號開始就一直咳,到現在都沒好。我已經自己把帝舒滿加到跟以前一樣,每天四次、每次兩口了。」

主治醫師點了點頭,接著說:「今天要打針」 我想了想,決定把這段時間最真實的感受坦白告訴他:「去年六月剛開始打喜瑞樂的時候,我覺得效果真的很好;可是後來效果好像慢慢遞減,到現在,感覺又完全沒效了……」

「後來又沒效了?」主治醫師沉思了一會兒,像是在翻閱我這幾個月來的治療軌跡,接著說:「可是喜瑞樂在妳打過的兩種生物製劑裡,已經是比較有反應的了。之前打泰莎樂的時候,效果更不理想。」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真的嗎?我自己其實分不太出來。」 確實,單憑病患自身的感覺,很難精準去衡量兩款生物製劑的細微差異。但主治醫師一路陪著我經歷每一次換藥、每一次發作,看著那些數據,他比我更清楚全局。

「三月發作過後,症狀一直壓不下來,所以那時才不得不換回喜瑞樂。」主治醫師沒有強硬地做決定,而是溫柔地詢問我的想法:「那看妳是要維持喜瑞樂,還是要再打回去(泰莎樂)?」 「我也不知道……」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迷惘。 主治醫師沉默了片刻,最後拍板定案:「好,那我們再換回另外一種,試試看一個月打一針的泰莎樂。」

我不確定這次的調整會不會帶來更好的結果,但我很清楚,主治醫師並非盲目換藥,而是基於這幾個月來的病情變化與精準對比,才與我共同做出了這個決定。氣喘的治療從不是一蹴可幾的公式,更多時候,是在一次次的嘗試與觀察中,摸索出最適合這具身體的平衡點。

我多麼希望,這一次的調整能讓氣喘真正穩定下來。不要再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雨、一段稍長的步伐,或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就讓我的生活再次被迫按下暫停鍵。

【漫長路上,我們一起往前走】

隨後,主治醫師問起另一種自費藥物的意願:「妳還要再吃嗎?」 「我也不知道,您覺得我該吃嗎?」 「如果目前控制得不夠理想,我們就只好都用用看。我們這次先約一個月後回診,如果這個月的狀況還是壓不下來,我再開給妳吃。」醫生的話語裡,帶著不輕易放棄的溫柔。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醫生,有人跟我一樣一直打針,卻都沒什麼效果的嗎?」 「有啊,外面也有一個病人打的效果不好,他應該在等臨床試驗的新藥。」 「那我可以參與實驗嗎?」我眼睛一亮。 主治醫師笑了笑:「妳現在正在打生物製劑,應該還不符合資格,試驗通常規定要先停藥。」 「那如果把現在的藥停掉會怎樣?」 主治醫師說了一句讓我又無奈又深刻的話:「打著針都這樣不穩定、一天到晚發作了,停掉還得了!」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原來在與氣喘對抗的路上,我並不孤單,這世界上也有其他人在經歷相同的困境。 隨後我向醫生告狀:「不過我媽都不覺得我很嚴重,她總叫我去運動就會好了。」 主治醫師笑著附和:「是啦,去運動對身體是會比較好啦。」 其實我心裡明白運動的好處,但對於一個需要多種藥物控制、甚至得依賴生物製劑的重度氣喘患者來說,問題絕非一句「多運動」就能迎刃而解。運動是很好的輔助,但它永遠無法取代正規的醫療。

這次回診結束,我的心情很複雜。我為「肺功能進步」感到欣喜,那是規律治療留下的腳印;但也明白咳嗽與急性發作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然而,這次回診也讓我帶走了飽滿的收穫——我學會了如何辨識嚴重的缺氧訊號,知道了何時該果斷前往急診,更明白治療是一場醫生與病患並肩作戰的長征。

步出診間,我再次在心中感謝主治醫師,也感謝那位總是默默為我付出、牽著我雙手的護理師。每次走進醫院,心中不免帶著忐忑與不安,但也正是因為有這群願意理解、溫柔承接我的醫療團隊,我才能在一次次的跌倒與調整中,拍拍灰塵,繼續勇敢地往前走。

氣喘的抗戰尚未結束,但至少這一次,我走得無比踏實。